这血火,这刀兵,这万钧重担,不该,也不能再让爹和大哥替我扛了。”
“儿子……不能再看着爹和大哥,为了我,再去拼命了。”
话音落下,小院里一片死寂。
王金宝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,变成了然,变成了痛心,最后化作一片沉沉的怒意。
他没去扶王明远,反而猛地后退半步,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因为激动,手指都有些发抖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:
“你……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!”
“临阵脱逃?让我们当逃兵?这时候扔下你,扔下这杭州府满城刚缓过一口气的百姓,自己回京去享安生?
王明远!你把你爹,把你大哥,当成什么人了?!
又把你自己这些年的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!”
“你的责任?
是,你是钦差,是朝廷命官,守土安民是你的责任!
可我是你爹!他是你大哥!
护着你,帮着你,看着你,这就是我当爹、他当大哥的责任!”
“一家人是什么?一家人就是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
天塌下来,个高的顶着,但底下的人也得一起扛着!
你想一个人把天撑起来?你撑得住吗?!啊?!”
老人越说越激动,胸膛剧烈起伏,眼眶却红了。
“是,台岛危险,杭州府更险!爹知道,你大哥也知道!可为啥我们还要来?
因为你在这儿!因为你是我的儿子,是你大哥的兄弟!
你在这儿拼命,你在这儿流血,你在这儿几天几夜不合眼,愁得头发都快白了!
你让我们在京城,能吃得下饭?能睡得着觉?!”
“是,你娘他们会担心,可要是我们真听了你的,这时候自己回去了,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狼窝虎穴里,你觉得你娘往后还能有笑脸?”
王金宝摇着头,声音更低沉了些:“那我们成啥了?我们老王家,没这样的怂包,没这样的孬种!”
王大牛也蹲下身,一双大手紧紧握住王明远的肩膀,他嘴笨,说不出太多道理,只是急赤白脸地,用最直白的话说道:
“三郎!你听见爹说的没?咱们是一家人!一家人就得在一块!有难一起当!
你别想撵我们走!你也撵不走!你到哪儿,我跟爹就到哪儿!
官可以不做,命可以不要,但一家人,不能分开!尤其是这要命的时候!”
王明远跪在地上,听着父亲罕见的厉声斥责,听着大哥语无伦次却斩钉截铁的话语,看着父亲发红的眼眶和大哥焦急的神情,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,又狠狠砸回心里。
是啊……一家人。
他想一个人扛起所有,却不知道,家人想要的,从来不是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,被“安全”地保护起来。
他们想要的,是无论风雨,都能站在他身边,哪怕只是帮他递一碗水,挡一把刀,或者说一句“别怕,有爹和大哥在”。
王金宝看着儿子怔怔的、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脸上剧烈挣扎的神色,胸中的怒气渐渐平息,化作深沉的疼惜。
他走上前,不再骂,也不再拉,只是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,重重地、一下一下,拍在王明远的肩膀上。
就像六岁那年,第一次送当初还叫王三牛的他去蒙学前时,拍去他身上的尘土。
“三郎,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