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要走科举之路,是他入了朝堂,是他卷入了这一桩桩、一件件无比危难之事。
台岛抗倭,父母、大哥大嫂还有猪妞跟着他漂洋过海,在倭寇的刀口下走过一遭。
如今这杭州府平乱,更是九死一生,父亲和大哥又一次毫不犹豫地跟来,守城时大哥也拼杀在前,没有半分迟疑。
可他最初读书科举,最大的愿望,不过是让终日操劳的父母能轻松些,让憨厚的大哥日子好过点,让一家人能吃饱穿暖,不用再为几斗米、几尺布发愁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条路越走越远,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,而最初想守护的家人,却一次次被带入更危险的境地?
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?
为了自己的理想,为了脚下这片土地和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,就把最亲的家人也绑上这辆不知驶向何方、前途未卜的战车?
让他们跟着自己担惊受怕,让他们一次次直面生死。
这种念头,这几日像蚂蚁一样一直啃噬着他的心。
愧疚、后怕、自责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他胸口闷得发疼。
……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王金宝和王大牛几乎同时起身。
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,想先去灶房看看,能不能给王明远弄点热水,或者看看还有没有能下锅的东西。
然而,两人刚踏出房门,就愣住了。
因为,王明远正静静地站在他们房门前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,是之前娘亲赵氏在台岛时亲手给他缝的,针脚细密。
不过衣服穿在他身上,也显得有些空荡——这几日,他又清减了不少。
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嘴唇紧抿着,原本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他就那样站着,仿佛已经站了很久,肩头和发梢甚至沾了些清晨的露水。
“三郎?你咋起这么早?站这儿干啥?快进屋,洗漱洗漱,大哥给你做早饭!”王大牛最先反应过来,说着就要上前拉他。
王金宝没说话,只是看着儿子异常的脸色和眼神,心头那股担忧越来越重。
就在这时,王明远动了。
他上前两步,走到王金宝面前,然后在父亲和大哥惊愕的目光中,撩起衣袍下摆,双膝一弯,竟直挺挺地朝着王金宝,跪了下去。
“砰。”
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三郎!”
“你这是做啥!”
王金宝和王大牛同时惊呼,一左一右急忙上前搀扶。
王明远却执拗地没有起来,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沟壑纵横、写满惊愕与担忧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急得脸都红了的大哥,喉咙滚动了一下,用嘶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爹,大哥。”
“孩儿不孝。”
“自孩儿读书入仕以来,屡次将爹和大哥置于险地。台岛倭寇,杭州府血战城破,皆是死生一线。爹和大哥为护我,几番出生入死,伤痕累累。此皆因我之故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:
“儿……儿求爹,求大哥。待此间局势稍稳,朝廷若有后续人马或粮队抵达杭州,请爹和大哥……随队返京。”
“江南之事,是儿子身为朝廷命官之职责,是儿子一人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