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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章 人生三部曲 中
    “老爹跟我说过,只要我的做法是对的,他和老娘就一定会支持我。那天回家后,我把我的想法跟我爹和老娘说了。老娘只求我能安稳,不奢求我能大福大贵;老爹则不同,他小时候知道头顶‘地主阶级’遭人白眼,冷漠和呵斥的心情。如果我能从商,他会第一个支持我,毕竟,他也望子成龙。

    没有多久,我就联系那个私交很好的台湾人,开始给我送货,又借着码头监工的身份,轻松的收货和出货。那个时候,我才明白,台湾借着美国的扶持,他们的社会整体水平和经济都至少比中国快了1、20年。所以,当时的走私货,其实也就是他们淘汰和不要的家具用品,经过翻新后,再运到中国大陆来销售的。台湾有着美国、日本的关系,用的很多东西都是很潮流和先进的,如当时的日立彩电,电冰箱等等。

    有了货之后,我又利用假期的时间,租了个车,把它们拉到镇里去卖。毕竟,镇里的人流量大,再怎么穷,也是比乡下有钱。当时,基本是每拉一车,不到3个小时就被抢空了。渐渐地,资金越来越充足,我把赚到的钱买了一辆三轮车,就是以前那种老式的三轮车。这样子,我们家在全乡又一次轰动了。几年前,我是全乡第一个有自行车的小孩,现在…...我们家又成了全乡第一户有机动车的人家,左邻右舍更是没事就结伴来我家看三轮车。

    因为有了三轮车,老爹到外乡去载菜,不再是骑单车了,而是……改成了开三轮车。这样子,载的多,时间又省,我们家也就在市场买了一个店面,专门来卖蔬菜了。而我透过自己的交际,又搞定了码头的食堂,这样,我们家顺带做起了蔬菜批发。

    这种日子,一直持续到了春节,也就是我18岁那年。也就在那一年,让我和你妈彻底地走进了痛苦的边缘。我记得那是个除夕夜,就是那晚…..主任没有预兆地跑到我家来,一进门就冲老爹大吼,‘上面经过调查和核实,肯定了当年被收回的地。只要不出意外,是可以批回来的。’

    当时,老爹和我正在喝着酒,谈着重新盖房的事。主任一进门就这么说,老爹更是高兴地直呼他一起来喝酒、吃菜。主任那天很阴奉阳违地说,‘我平时不爱喝酒,今天瞧你们父子这么高兴,我也就破例地来喝一杯。’

    这种套近乎的手法,我跟台湾人喝酒、吃饭时,早就看多了。席间,他听到老爹要盖新房子的事,还是第一个举手来赞成的。我就纳闷了,我们自家人都只是平常心看待,他一个外人怎么比我们都要兴奋?所以,一看到他来,我也就提前离场了。

    后来,我听老娘一说才知道,当晚他跟老爹谈了什么。那晚,他先给了老爹一个‘糖果’吃,一边夸奖我聪明,人又长的俊俏,一边又拿你太爷爷的事来说,就是那个‘不出意外’就能批下来的地。接着,又指着当年定的娃娃亲,一直在说,房子盖好了,顺便也让我和他女儿结婚。碍于当时,她女儿还在读书,我们家还没有正式盖起新房,他也就名正言顺地说,等到她女儿毕业的时候,就是我们挑日子结婚的时候。

    当年的人结婚都比较早,婚姻也只是一个名词,也只是一个传统,没有那么多的限制。所以,老爹和老娘也就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,毕竟那是我还在娘胎里,他们就答应的事。现在,能履行父辈的遗愿,又能跟主任亲上加亲,老爹、老娘也就觉得,这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。

    可是,他们却忽略了我的感受。我并没有怨恨老爹、老娘,因为,他们也不知道我和你妈妈在交往。自从我得知这个事后,我把你妈妈带回了家里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程跛子不敢望向程思林,而是看向了我。我深有感触地说:“伯伯,你说的我都能明白。你也只是一个被世俗所坑害的人,婚姻在当时,对你变成了身不由己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理解我。我何尝没有想过去努力?何尝没有想过去改变当时的状况?可是,世俗加身,又加上主任拿着思林太爷爷的土地来说事,我变得好痛苦。这种痛苦,你们能明白吗?而且,痛苦的人不单是我,还有思林的妈妈,我老爹和老娘。所以,思林你不要痛恨你爷爷、奶奶,他们也是最痛苦的人之一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把头转向程思林,有点激动地说,“思林,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过往,就是要你相信我,相信…..我真的很爱你妈妈,又真的很在乎你。为了你们,我不惜年轻就落下个身残的病症,又不屑在背后……被人叫做‘程跛子’。这一切,你懂么?”

    听到后面的话,我和程思林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,互相对视了一下。在我们脸上,看到的只是彼此疑惑和充满惶恐的表情。程思林坐直了身体,一只手放在桌子上,胸膛紧挨着桌子的边缘,有点不可思议地问:“你的脚,不是因为做生意才被人打伤的吗?”他说话的同时,右手早已用力地握紧了,显得很激动的样子。

    程跛子身体往后一靠,苦笑不得地遥遥头,接着,双手往台面用力一撑,把左脚给抬了起来。随后,右手快速地翻起裤管,露出了他异于常人的左膝盖骨。程跛子重重地吐了口气,满是悲情地说:“你们都以为,我是因为做生意起了冲突,才导致的腿瘸。可是,很多事…..我不说,你们都不会明白的。”

    看着他有点变形和凹陷的膝盖骨,我在当场就已经感到腰脊发凉了。我没有见识到当年的激烈场面,却也在脑海里想象到了他的痛苦。

    “当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多少是我不知道的?”程思林起伏的胸口告诉我,他冰冷的内心正在慢慢融化,开始去接收很多年幼时,他并不知晓的过去。

    程跛子慢慢地坐了下来,抬起双手把额头给抱住,接着,伸出十指把头发齐齐地往后捋顺了。喝了口水后,才正色地对我们说:“我把你妈带给你爷爷、奶奶看后,他们都很喜欢她。我记得…..第一次去我家吃饭,她就会帮你奶奶洗菜、做饭,最后还主动拿起碗筷去洗刷。就是因为她是一个辛劳和有礼貌的人,又跟你爷爷和奶奶处得来,他们也跟着我都很喜欢她。可是,越是喜欢,他们心里也越是难受。难受到,不顾我的感受,还想认她为干女儿,为的…..就是以后还能看到她。

    但是,想是容易,事情却不一定是他们想要的那样。时间慢慢地过着,我在海边的‘生意’也越做越大,大到…..我把家族里同辈的兄弟都拉出来,跟我一起开混了。也就是那一年,我让你波叔辞掉镇上的工作,转到乡里来跟我搭手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很努力想去改变那种古老、庸俗的禁制。可是,海边生意越大,风险也就越大,正因为这点,才让主任抓到束缚我的‘把柄’。当时,那么多人跟着我一起混,如果主任稍微动点坏心思,你们知道,要有多少个人跟着我蹲号子吗?

    那时候,时间走的越快,我的心里就越是着急,因为…..主任让她女儿在毕业的时候跟我结婚,连日子都选好了。听说,主任急着嫁女儿,不单单是看重我和我的家境,还有就是……算命的说,他的二女儿一出生就会给他带来官印,而当时,他老婆刚怀上他这个女儿的时候,他真的当上了主任。当然,这其中也有他老丈人的关系,只是主任过份迷信而已。

    等到她女儿快毕业的前一年,主任又找那个算命的人去卜了一卦。对方告诉他,他那个女儿本身就能给他带来官印,如果她一毕业就选个日子结婚,定会让他官上一层。所以,他才在我18岁那年的除夕,上门找我老爹说她女儿和我从小指腹为婚的事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,其实我一直着急的挨着,挨到同年……你妈妈毕业的时候。那个时候,我已经积累了一笔很可观的钱,我想着带你妈妈离家出走,远走高飞,而她也真的同意了。当我把决定告诉老爹和老娘后,他们却出奇的没有责备我。

    相反,老爹意味深长地告诉我,‘我和你妈都很喜欢那个女孩,你要好好对人家,请她不要记恨我们。毕竟,是我们指腹为婚的约定把你们给害了。以前,我因为你不读书,而拿扫帚打了你。你用你的行动告诉我,我是错的。没有你,我们家不会变得更好。只要你是对的,我更不应该去限制和束缚你太多。我说过,你有想法,只要是对的,我们就支持你。’

    当时的我特别感动,我觉得老爹不单是鼓励了我,他话一出的同时,也扛起了一座大山。

    可是,海边的生意不是你想丢,就一下子丢得了的。就在我和思林的妈妈跑到镇上不久,你波叔就找上我,心急火燎地说,‘上头有人在查,码头一下子变得很紧张。如果派来的人下乡去调查,那肯定会很麻烦。有些货已经在船上了,船也航行在海上,不可能让船掉头回去吧?’

    你波叔说的在理,一船的货,什么客户的都有。不可能因为你的事,就让整艘船漂泊在海上停止不走或是掉头回港。我们不是包了整艘船,那也不是自家的船公司,我们左右不了船靠岸。所以,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我还是跟你妈妈无奈地回了乡下。

    回到乡下,我和老爹自然地想到了主任。区域行政改革后,他就一直在准备竞选乡书记的事。当年的书记,要由村党支部选举产生,特殊原因才由上级党组织委派。所以,他也很希望能得到我们家族的支持。毕竟,我们家族在**后,还是在乡里有一定的影响力,主要是家族比较大。

    所以,他想利用我们,而我们也确实需要他。怎么说呢?他一个主任,就连村之书也得对他客气三分,证明他的后台也是比较硬的。因此,我和老爹连夜赶去他家,把事情说了一下。他也很老狐狸地说,‘只是要一家人,哪里有不帮的,不是么?’

    他说的我和老爹都很明白,成了一家人,就会帮,不是一家人,他就会不同了。为此,我们也给了他一些钱去打点。结果,上头派来的人,来到乡下就被截住了。那个时候,我才体会到,什么是官场黑暗?什么是官官相互?什么是有钱能使鬼推磨?只能说,那个时候是最黑暗和最**的时候……

    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懂得了更现实的道理,也知道了凡事你循规蹈矩按常理出牌,不一定别人就会看好你。如果你不懂得商不跟官斗的道理,那么吃亏的永远是你自己。那年头,你有钱还要有势,有势就要有权的人来罩你。如果,你没钱没势,就注定被人踩。这个话,放在以前或是现在,都是一个通用的道理,希望你们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伯伯,这个话我们听波哥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嗯!虽然那是一段心惊胆战的时期,但我也收到了一个惊喜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是惊喜?上头的人走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,这个是生意上的事,但不会是我最为惊喜的事。我最惊喜的是,思林的妈妈告诉我,她有了我和她的孩子。”说到这里,他还是会心一笑地看着程思林。然后,接着说,“那段时间,是我最开心的时间。当我把这个事跟老爹、老娘说后,他们也跟着我高兴了很久。老娘想把思林的妈妈接到我家来住,老爹说不行,他怕主任看到了,反而闹出更多不好的事来。特别是,那时候上面的人还没有走干净,而我和她女儿的婚期却越来越近了。

    而我们最为头疼的是,老爹和老娘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思林的妈妈家提亲,而思林的妈妈也暂时不敢告诉父母,她有小孩的事。可是,纸是包不住火的。就在她的肚子越来越明显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,就是由我自己去说个明白。

    那一天,我心里也很没底,所以西装革履又提了很多东西去思林的妈妈家。当我踏进门槛的第一步,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家徒四壁?而我很意外的是,在我说出我从小就指腹为婚的事后,他们没有多大的脾气,而是欣然地接受了我带过去的礼物。

    过后我才明白,也许他们真的是太穷了,穷怕了。当然,为了更加安抚思林的外公外婆,我当场把身上的现金都给了他们。过了几天,又往他们家送了很多家具、家电。同时,跟老爹和老娘商量后,我们决定出钱给他们盖一座新房子。不是觉得亏欠,也不是为了弥补,为的……就是让思林的妈妈住的好,也希望思林的外公、外婆对她好一点,不要再跟以前一样苛刻了。

    思林的外公、外婆都很惊讶,觉得我怎么那么有钱?是什么来头?当思林的妈妈说出,我就是隔壁乡-程氏一族的人,他们的嘴巴都惊得变成圆圈了。虽然,这不是一件什么值得炫耀的事?但是,至少可以震慑到思林的外公、外婆不要去八卦什么?或是,对思林的妈妈再有一丝不好……

    往后的日子,我和老爹、老娘借着送菜的名义,没事就偷偷往思林的妈妈家跑。双方的家长见了面,对思林的妈妈是一种鼓励和肯定,更对思林的外公、外婆是一种慰问和体恤。思林的妈妈兄弟姐妹比较多,为了增加他们家的收入,老爹和老娘建议她父母去市场租一个摊位。然后,由我们给他们批发新鲜的瓜果蔬菜,在当时,我们全部是以原价给他们批过去。

    而我痛苦的日子也在那时候逐步开始了。老爹和老娘就我一个儿子,他们明白我的痛苦,也深知是一个指腹为婚把我给限制和压迫了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选择,我真的会选择再一次出逃或是消失,可是……我又不能毫无责任地丢下海边的家族兄弟,包括你波叔。那时候,不敢说生意做的有多大,但也确实带动了家族的经济收入和就业,就连你波叔也忙的津津乐道。再且,我也不能把压力全部丢给老爹和老娘,让他们在世俗中落下一个骂名。所以,我是在主任的‘监督’下完婚的。说到完婚的事,程跛子表情充满了遗憾、痛苦甚至自责。他不敢看向程思林的表情,而是吸耸了一下鼻子,声线充满了温和地问:“思林,我知道你肯定看不起我,很恨我,是不是?”

    程思林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,反而问了程跛子另一个问题:“那为什么,我4岁那年要离开乡下?”

    程跛子怔了一下,咳嗽了一下,才缓缓开口说:“我结婚后,三年都没有碰过主任的女儿。她对我有情,我却对她无意。所以,我经常不在家里,借口…….就是忙于海边的工作。回家,我也选在深夜,然后,跑到另外一个房间去睡。以年轻人忙于工作为借口,就连主任也不敢说一个‘不’字。相反,他还得赞许地说,我有事业心,现在有孩子还太早,让彼此都先心理准备下,不急不急。

    我要的就是主任这么说,毕竟,她女儿的任性,不是我想去搭理的。就连老爹和老娘,有空都是自己去烧菜、做饭、做家务,从来不会去叫她,也不指望她做点什么。她唯一能做的是什么?就是没事多往自己家里跑而已。所以,我才有自由的时间,跑去你妈妈家,甚至住在你外公、外婆家,一住就想住上很久,一住…….就想住到你出生。”

    次年,你妈妈就给我带来了你,而且还是一个男孩。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爹和老娘的时候,他们高兴的一夜都没有睡好。’

    不好意思,跟你啰嗦了这么多,主要是想让你知道事情的整个前因后果而已。在接下来的三年中,因为你的出生,码头的事业也越来越好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的时候,我心里在偷笑,不单是主任迷信,程思林的老豆看来也是一个样的。

    接着,又听到他说:“那时候,还没有给你取名字,也一直在想取个什么名字好?等到我忙活起来,见不到你妈妈和你的时候,我才知道……近在咫尺,思念犹远的感觉。然后,在码头工作的我,就老是看向我和你妈妈当年在游玩的堤坝,每看一次,我就想她一次。

    要不是她,也没有你。要不是她的不离不弃,也不会有我的努力上进。虽然,没有一纸证明的爱情,但她却默默无闻地跟着我。所以,我给你取名为‘思林’,因为你妈妈叫‘艳琳’。当然,我怕你长大了怨恨我,就用了一个‘双木林’,而不是一个女性的琳。我把对你妈妈的思念,寄托在你的名字上,名字在你身上,我每念一次,也就同时想到你们母子一次。所以,不管你认不认我,我都会思念你和你的妈妈。”

    程思林叹了一口气,表情舒缓开来,还是追问着说: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你妈妈的乡比较小又靠山,当时是属于我们乡管辖的。主任有一个亲戚去你妈妈乡里办事,我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看到的,但是,我却浑然不知道。等到主任一家知道了,主任当晚不顾下雨,带着火气,跑到我家里来大闹。我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扛,声称老爹、老娘根本不知道。我态度一横,主任也不敢把我怎样?

    那时候,我们已经有手机了,是那种比较厚重的砖头机。主任带着他女儿一出门,我马上给你波叔打了电话,说明了事情原委后,我让他急忙载着你妈妈和你离开了村子。我就是担心,主任一家会通过什么手段,让你妈妈和你有危险。

    那一晚,下了雨,天气变得有点冷,你和你妈妈却被迫离开了村子,去了阿波的舅舅家住了一个多月。那时,你才只有3岁,不是4岁。

    因为这件事,我也不敢明目张胆去见你妈妈了。因为这个事,我去见你们母子的次数也减少了。你4岁那年,我想去给你过生日,谁知道,主任却如愿以偿当上了乡书记,还在家里大摆宴席,所以,我就没有办法去了。

    当你读书的时候,我是连滚带爬都想去看你背上小书包的样子。所以,不管多少限制,我都一直在找机会去镇上看你一眼。谁知道…..主任的女儿看我那段时间总是恍恍惚惚的,就雇了一个私家侦探来跟踪我。我没有看到你上学,那天就一直在校门口等你放学,等到最后…..手机响了起来,她冲我破口大骂,我才知道我被人跟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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