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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九章 解试(下)
    李劲尚在懊悔,却听得那男子又道:“若要论文章,自然是你写得好。”

    那男子口吻实在太过坦然,仿佛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小姑娘,那小姑娘还是他妹妹,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一般。

    只是他这一句,跟之前说话的语调全然不同,尤其是最后那半截“自然是你写得好”,陡然之间,声音就低了三分,却又带着十分的温柔,听得李劲着实有些不得劲。

    这话没问题,只是语气不对——有兄长同妹妹之间说话会是如此亲昵的吗?

    说是亲昵,都犹有几分不够。

    倒像是新婚的小夫妻,早上起来,挨在一处蜜里调油地说情话。

    还是因为自己没见识的缘故?

    李劲成亲成得晚,又是屡遭打击之下寻的妻,早没了少年时那点子情怀,同妻子不过是搭伙过日子而已,此时听得那男子之语,只觉得自家牙齿都有点发软。

    他不由自主地磨了磨牙,又觉得嘴里酸溜溜的,只好咽了口口水。

    那女子已是笑道:“你就哄我罢!你说的这些,我是再不信的!”又道,“不过上回我看上元节城里乱得紧,写了一份大节之日防走水盗贼等事的规法,若是稍微整理一番,里头倒是有些想法能借来用一用,上回还跟你说起来,叫你考完发解试一同来看,早晓得,早早同你看一回,多少也有个准备,也算是擦这策问一点边了。”

    那男子也笑道:“我若是看了,少不得两人写的东西都有重复,届时给先生去判,倒是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李劲听得暗暗咋舌。

    这女子口气好大!

    这男子口气更大!

    防走水防盗贼的规法,这东西,是一个普通小女子会想着去研考的吗?

    若是她没有说谎,这已经算是猜中了策问的一半题了!

    还有那男子,现成的好处,竟还不愿要的样子,也不晓得是嘴里说得响,实际上肠子早悔青了,还是当真心口如一。

    这两个到底是什么出身?

    莫不是哪一姓士族?

    却是没听说延州有什么文名显著的大家大儒啊!

    “且不说这些,好容易考完了,头疼不疼?”那女子轻声道,“我给五哥揉揉头罢?”

    那男子没有答话。

    李劲只听得一阵衣衫悉索的声音,接着那女子又慢慢地道:“今日回家歇一歇,甚都不要想,不若我陪五哥出门踏一回青?只是如今才开春,好似也没甚好玩的地界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又轻又柔,如同一条小溪流在细细地流淌般,清泠舒缓。

    李劲忍不住又感慨一回,这女子声音当真是好听。

    他从前一下场便过了发解试,其时睥睨众人,着实得了不少人的青眼,当时也得人邀请,去过临州之中那出名的燕楼歌馆,其中名伶歌伎,一样也是自小习文做赋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更是声音婉转娇媚,如新莺出谷,相比起来,要胜过这女子不止一筹。

    他彼时与那一两名魁首不远不近地处过几回,只以为天底下论起歌喉之美,也再不过如此了。

    可如今见了这女子,才晓得原来其实声音并无优劣,只有其人其质的区别而已。

    这一管子声音,也许不如那些个艺伶先天出色,可听起来着实是太舒服了。

    虽然没有还没有见着真人相貌,可李劲心中已是下意识地勾勒起那女子长相来。

    应当是十分清秀,也许并不十分好看,但是一定是叫人看着极为顺眼干净。

    他还在想着,只听那女子又道:“你我……爹娘、兄长……碑冢已是都立妥了,等发了榜找个日子,咱们一同去祭祀一回,请几位泉下有知,也放下心,还有你家那一笔钱财,也要通福一声才好。”

    那男子轻声道:“我会同他们说,请他们都放下心,自有我陪着你,将来无论多少事,不过一前一后,携手共进,多少也不怕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一会,也不知道在做了些什么,半日,才听那女子低低道:“过两天又要好生温书了,我算了算时日,虽然这一厢解试才考完,可京城那一头,省试却是近在眼前了,等得州衙发了榜,立时便要启程紧赶去京城,免得来不及应考。”

    又道:“五哥,不若我先带着人去京城,赁间屋子住下来,把上下都打点好了,等着你过来?”

    这才哪到哪?竟这般自信,认定她那哥哥一定能过发解试了?!

    李劲有些嫉妒,又有些心酸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,他也是一出场,便断定自家定然能够高中。

    然而越是考,便越是心虚了,再无当日信心满满。

    突然之间,李劲回过神来,有些狐疑。

    延州文气甚弱,除却州学,并无哪间像样点的书院,凡是城中有些文才的,大都在州学之中。

    自家虽然是垫底,却依旧考取其中,却是从未听说过同窗之中有这样一号人物,不知他是何来历?

    一面想着,却是下头马车慢慢停了下来,又听得另一人的声音道:“少爷,姑娘,到了,这一处医馆还开着。”

    原来是个小厮。

    看来这两人果真是兄妹。

    还没等他再琢磨一回,已是有人走了过来,将他扶了起来。

    李劲先前不做声,此时倒是将自己整得有些尴尬,只得做一副堪堪醒来的样子,哑声问道:“这?这是哪里?我是怎的了?”

    那一个来扶他的小厮忙转头道:“少爷,他醒来了。”

    李劲一手撑着马车的板子,半个身子靠在那小厮身上——他确实是有些脱力——考了三天,他这身体已是年过四十,在寻常人也许仍是壮年,可他日日伏案苦读,当真是下坡路滑得比别人快太多,如今实在吃力得紧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顺着小厮的目光看了过去,见一个男子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人看不太出年纪,像是二十来岁,只气质又比二十来岁更老成,他身材高大,眉浓眼锐,身上除了士子特有的文翰之气,还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。

    像一把刀一般。

    看得李劲有些发寒。

    怪吓人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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